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,老陈正蹲在地上拧一辆玩具车的螺丝。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,孙子玩坏了,他趁陪床的空当修一修。塑料车轮掉了一个,他翻遍口袋找那根细轴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重,灯管嗡嗡响,这辆巴掌大的车搁在瓷砖上,显得很安静。老陈想起自己第一辆真车,是辆二手的白色桑塔纳,化油器老堵,冬天打火得踩三脚油门。那时候他刚拿到驾照,觉得方向盘握在手里,整条路都是自己的。
那辆桑塔纳开了七年。后备箱盖有一道锈,是倒车撞树留下的。老陈没去补漆,拿补漆笔涂了涂,远看像道疤。他开着它送过货,后座放倒能塞下十二箱方便面。有回下暴雨,雨刷器坏了一边,他歪着脖子看路,硬是开了四十公里回家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,一个放戏曲,一个放路况。他听路况多些,知道哪条街在挖沟,哪座桥限高。后来车卖给一个刚毕业的小伙子,交钥匙那天老陈把收音机频率调好,说戏曲台周二休息。
再换车是五年后的事。一辆银灰色两厢车,带倒车雷达,空调三分钟就凉。老陈头一回用蓝牙连手机,放了一首《北国之春》,音响比桑塔纳强出不少。可他总觉得座椅硬,开长途腰酸。有次去邻市接人,高速上胎压报警灯亮了,他靠边停下,蹲在应急车道上看轮胎,什么也没看出来。后来修车师傅说传感器太敏感,误报。他嘴上说没事,心里还是犯嘀咕。那趟回来他把胎压表放后备箱,每月一号测一回,像交水电费一样准时。
去年儿子换了辆电车,老陈坐过两回。起步没声,他以为没打着火,又拧了一下钥匙,儿子笑他。中控屏上能看导航能听歌,他伸手指头戳了半天,没找着调风量的旋钮。儿子说语音就能调,老陈对着屏幕喊了句“风小点”,还真管用。可他总觉得这车太安静,安静得让人不踏实。等红灯时旁边停辆柴油货车,突突突的动静传进来,他反倒松口气,觉得路就该是这个响法。
饮水机咕嘟一声,水开了。老陈把螺丝刀放下,车轮轴找到了,卡在鞋底纹路里。他把轴穿进轮孔,拧紧,小车轮子转了两圈,歪歪扭扭地停了。他想起上个月验车,排队时前面一辆老捷达尾气不合格,车主跟检测员磨了半天嘴皮子。老陈的车一把过,可他高兴不起来,觉得那辆捷达像条老狗,喘得厉害,主人还舍不得扔。他自己那辆两厢车也六年了,漆面太阳纹不少,门把手掉过一回,他用502粘的,现在还挺结实。
老陈把修好的玩具车放窗台上,阳光照得塑料壳发亮。孙子明天出院,看见车准高兴。他收拾工具往病房走,路过停车场入口,看见一辆新车贴着保护膜开进来,销售在副驾上指路。老陈多看了两眼,那车灯细长细长的,像眯着眼。他想起自己当年提桑塔纳那天,也是贴着白膜,他撕了半天,指甲缝里全是胶。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过来,轮子吱呀吱呀响。老陈侧身让路,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颗备用螺丝,凉丝丝的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