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与一把扫帚的距离
正午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公园长椅上,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老周拧开保温杯,就着咸菜啃馒头。他面前三十米就是停车场,一辆银色轿车倒进车位,轮胎碾过一片梧桐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老周眯眼看了看,又低头咬了口馒头。在这座城市里,他扫过无数车辙印,却从没坐进过任何一辆车。汽车从他身边驶过时带起的风,夏天是烫的,冬天是冰的,春天夹着花粉,秋天裹着落叶。
老周年轻时在汽修厂干过三年。那时候他记得清楚,一辆上海牌轿车的化油器有十七个零件,拆下来要用煤油泡一夜才能洗掉积碳。他总爱蹲在车头前听发动机怠速的声音,像听人喘气,匀称了就是没病,发颤了就得调气门。后来厂子改制,他进了环卫所,再没摸过扳手。但有些东西刻在手上,他推着垃圾车经过路边故障的汽车,听那引擎咳嗽似的点不着火,还是会下意识停下脚步。
他扫过的街道两旁,汽车越来越多。早先清一色黑壳子的桑塔纳,后来冒出白的红的蓝的,像打翻了颜料盘。他还记得头一回见到SUV,那车高得像座小楼,他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驾驶座里的人。现在满街都是这种大家伙,停车位画得越来越窄,他常看见女司机打着方向盘来回挪,急得额头上冒汗。老周会走过去,隔着车窗比划,告诉她右轮离路沿还有一拳头宽。
清洁工的工作让老周成了这座城市最熟悉汽车的人。他知道哪辆车的左后门关不严,哪辆车的排气管爱冒蓝烟,哪辆车的主人总在车里抽烟,烟灰顺着门缝洒出来,像细碎的雪。他见过凌晨四点送牛奶的面包车,车灯在薄雾里切开两道黄澄澄的口子。他见过深夜停在公园门口的出租车,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,车窗上凝着一层哈气。汽车在他眼里不是铁皮和玻璃,是活物,有自己的脾气和作息。
有一回,一辆白色轿车在公园门口抛锚,女车主急得团团转。老周放下扫帚走过去,掀开引擎盖看了一眼,说是保险丝烧了。他从工具兜里摸出备用保险丝,用指甲捏着换上去,发动机立刻响得平稳了。女车主非要塞给他一百块钱,他摆手不要,说这活儿他干了二十年,早就不值钱了。她愣住,问他以前是修车的?他说是,顿了顿又补了句,修了十年,后来不修了。她没再问,汽车发动时,从车窗里递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他今年五十三岁,再过七年就退休。厂里的老同事有的开了修理铺,有的跑起网约车,都劝他别扫大街了。他摇摇头,说他扫惯了。其实他心里清楚,他喜欢这份活儿,是因为每天能看到不同的车驶过。有时候一辆老款捷达开过去,尾灯碎了一边,他会在心里想着该换什么型号的灯罩。有时候一辆崭新的电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,他反倒不习惯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股汽油味,还有发动机的喘息。
日头偏西,老周收起饭盒,把垃圾车推到树荫下。停车场里的车换了一批,早上的银色轿车开走了,来了辆蓝色的。他拿起扫帚开始扫落叶,扫帚尖划过水泥地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远处车流渐密,正是下班的时候。一辆公交车靠站,吐出一群拎着菜的人。老周望着那些匆匆的脚步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修的那辆上海牌轿车,不知道如今躺在哪个废车场里,锈成了什么样子。他低头继续扫,扫过的地方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挡风玻璃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