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娘蹲在地上替新娘理裙摆，手指勾住纱边一寸寸抻平。后台太挤，化妆镜的灯泡烤得人后背发潮。新娘忽然说，她昨晚梦见自己在跑八百米，起跑就摔了。伴娘笑出声，说你现在也差不多，脚下全是线头。裙摆终于铺开，像一小片被压平的跑道，只是没人打算往上跑。

我念中学时体育课最怕八百米。哨响之后大家往前涌，前两百米还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到第三圈嗓子眼发甜，腿像灌了铅。体育老师骑一辆旧自行车跟在后面，车筐里搁着秒表和一壶凉茶。他不喊加油，只报数：还剩两圈，还剩一圈半。那种平静的报数声比任何催促都管用，你没法跟一个报数的人讨价还价。

后来我发现跑步这件事很诚实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，中间没有折扣可打。有一阵子我每周跑三次，每次五公里，配速慢慢从七分钟压到六分半。那半年里睡眠变沉，爬楼梯不喘。停跑两个月，再上跑道，第一公里就把我打回原形。身体记账比谁都清楚，赖不掉。

体育课上还有一类人，跑不快，但从不缺席。我们班有个男生，八百米常年垫底，可他每回都跑完，跑完就蹲在跑道边干呕。有一年校运会，他报了三千五百米，全班都觉得他疯了。结果他跑了倒数第二，倒数第一中途退赛。他回来看台时脸白得像纸，却笑得挺开心。那种开心跟名次无关，跟把一件事做完有关。

工作以后，体育变成了很零碎的东西。午休时间绕写字楼走两圈，周末约人打半小时羽毛球，或者只是把电梯换成楼梯。没有教练报数，没有秒表，也没有人给你测成绩。你只能自己盯着自己。有时候犯懒，一周都不动，身体就开始发闷，像屋子里几天没开窗。动一动，哪怕只是出一层薄汗，那扇窗就推开了。

新娘终于站起来，婚纱拖尾垂到地面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说腿有点抖。伴娘说正常，谁上台前不抖。外面音乐响了，是婚礼进行曲。她扶着门框迈出第一步，鞋跟踩在地毯上，稳稳的。我想起体育老师那辆旧自行车，还有他报数时平平的声调。有些事情没有终点线，你只是一直在跑，偶尔停下来理一理裙摆，再接着跑。